出品/星动无极

中国民营商业火箭跑出了第一批百亿身家的创始人。

10月27日发布的《2026胡润百富榜》上,三位商业火箭公司掌门人首次上榜:蓝箭航天张昌武以110亿元身家位列第696位,天兵科技康永来以90亿元排在第860位,中科宇航杨毅强以70亿元排在第1097位。三人账面财富合计达270亿元。

民营火箭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从草莽创业到批量造富的跨越。但把胡润榜的财富数字与各家披露的财务报表放在一起,会看到另一幅图景。

2025年,蓝箭航天营收5209.63万元,归母净亏损高达17.11亿元;中科宇航营收2.77亿元,归母净亏损11.19亿元;尚未公开完整年报的天兵科技,同样处在新型号密集投入的烧钱阶段。

主业尚未造血,创始人身家已过百亿。这270亿元的账面富贵,本质上是一级市场十余年风险定价的累积,也是商业火箭在跨过技术验证门槛后、撞上规模化盈利墙壁前的真实切面。

一、 越发越亏,为什么有了订单还是负毛利?

登上富豪榜的三位创始人,代表了中国商业火箭创业的两条典型路径。

1983年出生的张昌武早年毕业于清华经管学院,曾供职于汇丰、桑坦德等外资银行,2015年跨界创立蓝箭航天,属于典型的资本与资源整合型创业者。康永来和杨毅强则出身航天传统科研体系,分别于2019年和2018年前后创办天兵科技与中科宇航,带着深厚的型号工程与体制内供应链管理经验下海。

路径不同,但三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都先后迈过了最关键的入轨与型号迭代门槛。

蓝箭航天的朱雀二号在2023年7月拿下全球首枚液氧甲烷火箭入轨纪录后,其主力型号朱雀三号遥二于今年8月19日发射成功,并首次实现了国内运载火箭一子级着陆支腿方式的陆地回收。

中科宇航靠固体火箭力箭一号站稳发射市场后,今年3月30日成功首飞液体火箭力箭二号。

天兵科技在2023年4月首飞天龙二号后,今年4月3日经历天龙三号首飞失利,目前已完成故障归零,计划于四季度择机复飞。

技术节点的突破带来了商业合同,却没有带来利润表的好转。翻开蓝箭航天和中科宇航的招股书,两家公司都陷入了“营收增长、亏损扩大、毛利为负”的怪圈。

2023年至2025年,蓝箭航天营业收入从395.21万元跃升至5209.63万元,2025年同比增幅超过11倍;但同期归母净亏损分别为11.88亿元、8.76亿元和17.11亿元,三年累计亏掉37.75亿元。

中科宇航凭借力箭一号的高频次商业拼车发射,营收规模更大,三年间从7772.1万元增长至2.77亿元,归母净亏损却同样连年走高,分别达到5.12亿元、8.61亿元和11.19亿元。

最核心的经营痛点在于,两家公司的发射服务毛利率至今未能转正。

在工业制造逻辑里,火箭是一门极度依赖规模效应的生意。前期自建液体发动机试车台、总装基地、地面发射工位需要庞大的固定资产投入,每个型号数亿元的研发费用(蓝箭仅2025年研发投入就达9.22亿元)也需要分摊。当每年的发射频次只有寥寥数发时,单发火箭背负的固定折旧和制造摊销极高。

与此同时,商业发射市场的早期定价权并不完全在火箭公司手中,且部分发射任务存在“大马拉小车”的运力冗余,载荷未能装满,直接导致单次发射的收入连造箭和发射的直接成本都无法覆盖。

中科宇航靠成熟的固体火箭率先做大了营收体量,但固体火箭的推进剂与壳体成本刚性极强,降本空间天然受限,必须转向力箭二号这样的液体火箭。

蓝箭航天今年8月虽然跑通了一子级陆地回收,拿到了降本的入场券,但从“收回来”到“低成本复用”,还需要通过无损检测、发动机深度维护、快速翻新和复飞验证等一系列工程难关。在复用频次真正跑起来之前,商业火箭很难摆脱亏本赚吆喝的阶段。

二、 百亿身家怎么算出来的?

既然公司每年亏损十几个亿,张昌武们的百亿身家从何而来?

非上市公司的创始人财富计算,通常以最新一轮融资估值乘以持股比例作为基准。招股书显示,张昌武直接持有蓝箭航天约6.73%的股份,并通过多个持股平台合计控制公司约23.47%的股权(凭借特别表决权制度拥有75.20%的表决权)。胡润榜给出的110亿元身家,显然是将他所控制的全部或大部分股权比例,按照一级市场顶峰期的估值口径进行了折算。

榜单上的数字是纸面富贵,二级市场前夜的老股转让,才真正检验商业火箭股权的含金量。碧桂园在2025年的一笔清仓交易,恰好提供了一个罕见的真实定价样本。

碧桂园自2019年起多轮重仓蓝箭航天。2025年4月,深陷流动性危机、急需资金“保交楼”的碧桂园,以约13.05亿元的价格,将所持有的蓝箭航天约11.06%股份全部清空。其中,青岛海金星宇出资约7.7亿元接下了大头。

用13.05亿元的成交价除以11.06%的股权比例,在这次老股交易中,蓝箭航天的整体市场成交估值约为118亿元。碧桂园在公告中透露,独立估值机构对这笔股权给出的公允价值约为13.61亿元,最终成交价打了约96折。

这笔交易撕开了商业航天估值的一角。

如果按照118亿元的实际成交估值、以张昌武直接持有的6.73%股权计算,其直接持股市值其实在8亿元左右;即便按其控制的23.47%股权全额计算,对应价值也在27.7亿元上下,与胡润榜110亿元的估算存在不小的差距。

不过,碧桂园这笔折价卖股,依然为早期投资人打了个样,这笔交易预计为碧桂园带来了约3.7亿元的累计税前利润。在火箭公司远未盈利的阶段,早期财务投资人已经通过一级半市场的股权流转,实打实地赚到了真金白银。

三、 金主换血:从美元VC到国资重仓

碧桂园的退场与青岛海金星宇的接盘,折射出过去十年中国商业火箭背后金主结构的换血。

2015年至2020年的行业上半场,唱主角的是经纬创投、红杉中国等市场化VC,以及碧桂园这类寻求跨界布局的民营产业资本。当时的逻辑是赌赛道、投团队,用几千万到上亿元的资金帮企业把首飞跑通。

到了最近三年,当单发大推力液体火箭和批产基地的资金需求动辄飙升至数十亿元时,传统财务VC已无力独自支撑,“国家队”大基金、银行系AIC(金融资产投资公司)和地方国资平台全面接管了牌桌。

2024年12月,国家制造业转型升级基金单笔向蓝箭航天注资9亿元;天兵科技在2025年10月完成的近25亿元Pre-D轮及D轮融资中,领投和参投方排满了国裕高华、济钢集团、东方资产、申万投资、中银资产等国资与央企金融平台;中科宇航更是深度绑定地方产业资本,广州产投集团在2023年出资5亿元领投其C轮、将其总部引入广州后,2025年再次出手领投,直接出钱帮企业建产线、搞研发。

不同属性的资金各怀算盘。早期VC盯着IPO后的高倍退出;地方国资算的是招商引资账,用股权投资换取火箭总装基地、发动机产线和上下游供应链落地当地;国家级产业基金和银行系资本,看重的是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组网背后的国家战略运力安全。

正是这批具备长周期耐心的巨量国资入场,托住了商业火箭水涨船高的估值,既为碧桂园这样的早期投资人提供了流动性退出通道,也把三位创始人推上了百亿富豪榜。

四、 二级市场不相信故事,只认发射频次

一级市场的“击鼓传花”终有尽头,数百亿的估值最终要靠公开资本市场来承接。

2025年12月26日,上交所发布商业火箭企业适用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的审核指引,为尚未盈利的火箭公司打开了IPO闸门。

但门槛极为硬核,要求申报企业至少要实现“采用可重复使用技术的中大型运载火箭发射载荷首次成功入轨”。

政策开闸五天后,蓝箭航天闪电递表科创板,采用第五套标准,拟募资75亿元,其中27.7亿元投向可重复使用火箭产能提升,47.3亿元用于技术提升。今年8月朱雀三号遥二完成入轨与一子级回收,正是为了补齐第五套标准最核心的技术拼图。

中科宇航则在今年3月31日获科创板受理,拟募资约41.80亿元投向可重复使用大型火箭及液体发动机研发生产。与蓝箭不同,中科宇航选择了科创板第二套标准(要求预计市值不低于15亿元、最近一年营收不低于2亿元)。2025年2.77亿元的营收,刚好帮它跨过了这道财务门槛。天兵科技也已在2025年10月完成IPO辅导备案,并于今年10月更新了辅导进展。

截至10月28日,蓝箭航天和中科宇航的IPO审核均因申报财务资料过期而处于例行中止状态,等待补充最新一期财报后恢复推进。

但真正的考验在上市之后。二级市场的定价逻辑与一级市场截然不同,一级市场可以为了“中国版SpaceX”的稀缺性给出百亿估值,但二级市场最终要用市销率(PS)甚至市盈率(PE)来苛刻衡量。

随着千帆星座、GW星座进入密集组网期,下游卫星互联网对低成本、高频次发射的需求已经完全打开,订单不再是问题,交付能力与成本控制才是生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