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几年,商业航天的关注点不断向下游延伸。
卫星互联网加快组网,遥感数据进入更多行业,太空计算开始受到关注,卫星应用也从单一项目走向更广泛的业务场景。
相比火箭和卫星这些看得见的硬件,网络、数据和服务逐渐成为市场讨论中更受关注的一端。
这背后有一套很清晰的产业逻辑。
随着发射、卫星制造等环节逐步降低成本,更多价值有机会向运营和应用端释放。商业航天也因此常被理解为一个逐渐从重资产制造走向网络化、服务化的产业。
但把北京商业航天的企业结构重新排一遍,会看到另一股同时发生的变化。
星动无极在《2026北京商业航天产业竞争力报告》中梳理了199家核心企业。按照企业成立时间、产业链位置和近年的融资情况观察,新一轮创业和资本活动正在更多进入火箭、载荷、核心零部件、卫星制造等工程属性较强的领域。
商业航天,正在重新变"重"。
这里的"重",对应的是更长的验证周期、更复杂的供应链、更高的资金需求,以及从产品研制走向稳定交付之后,对试验、制造和质量体系提出的更高要求。厂房更多、设备更贵只是其中一部分。
北京的产业布局,也正在沿着这个方向发生变化。
一、新一轮创业潮,为什么又回到了"硬件"
先看一组企业年龄数据。
据星动无极统计,在各细分赛道内部看,28家运载火箭企业中,有11家成立于2023—2026年,占39.3%;31家载荷企业中,同期成立的有11家,占35.5%。
相比之下,62家应用服务企业中同期新成立6家,占9.7%;43家地面设备企业中同期新成立3家,占7.0%。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这种差别更加明显。应用服务企业中,有一半成立于2014年及以前;地面设备企业中,这一比例达到58.1%。
也就是说,北京并不缺少较早进入应用和地面系统的公司,新一轮新增企业反而更多出现在火箭、载荷等硬件和工程环节。
这与十年前商业航天刚刚启动时的产业条件已经不同。
早期创业首先需要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能不能造出一枚商业火箭,能不能造出一颗卫星,民营企业能不能进入此前高度专业化的航天工业体系,本身就是门槛。
到了今天,火箭和卫星已经形成一批持续迭代的商业型号,国家大型星座建设又把需求从单次任务推向批量交付。
产业面对的问题开始显现,发射频率怎样提高,卫星怎样批产,核心部组件如何稳定供应,成本怎样继续下降,新一代发动机、可重复使用、通信载荷等技术如何进入工程验证。
需求越具体,产业就越往工程环节下沉。这也是"变重"的第一层含义。
这并不意味着应用端的重要性下降。卫星和星座最终能否形成持续收入,仍取决于产品是否真正进入客户业务。报告因此没有把新增企业数量直接等同于应用增长,我们更关注产品落地、客户采用和商业化进展。
但从北京最近一轮企业增量看,变化已经出现,更多创业者正在进入资本投入更高、工程能力要求更强、验证周期更长的环节。商业航天正在走进深水区,迈入更深的工程化阶段。
二、资本开始向工程环节倾斜
企业往哪里走,资本往哪里去,通常是两套不同的信号。但在北京,这两条线正在出现一定程度的重合。
根据报告梳理的可明确归期融资事件,2023年和2024年分别记录3笔,2025年增加到16笔;2026年截至9月13日已经达到21笔。
再把融资企业按照产业链拆开,趋势则更明显。
报告统计显示,以各环节企业中近12个月发生公开融资的企业比例观察,载荷为25.8%,运载火箭约14.3%,核心零部件约12.3%,卫星制造约10.2%;应用服务约3.2%,地面设备约2.3%。这一指标反映的是融资覆盖率,可以看到近期资本活动更集中在哪些产业环节。
而资金并没有平均分布,这也符合商业航天现阶段的产业特征。
一家公司能够完成一轮融资,过去可能主要依赖团队背景和技术路线。随着行业走向工程化,下一轮融资越来越需要新的进展支撑。发动机点火、贮箱试验、整箭试验、首飞、复飞,是火箭企业一层层跨过的工程节点;样星、批产、在轨运行、客户验收和再次采购,则对应卫星企业不同阶段的商业验证。
资本开始更加关注这些节点之间能否连续。
报告梳理的44家获得融资企业中,共有101笔已披露融资记录。按照已披露融资数量排序,前5家企业贡献37.6%,前10家达到56.4%,前20家达到76.2%。
北京商业航天融资活动增加的同时,资本也在持续筛选。能够不断完成型号验证、建设产线、获得订单并进入下一阶段的企业,更容易继续获得资金支持。对于资本密集型产业而言,这种分化会越来越明显。
商业航天"变重"的第二层含义,也由此出现,那就是钱开始更多地跟着工程进展走。
三、北京在补商业航天最贵的一课
企业结构和资本流向的变化,最终都会落到一座城市的产业承载能力上。
北京长期积累的优势主要集中在研发和资源组织端。高校、科研院所、航天人才、总体研制能力,以及软件、信息产业、资本和总部资源高度集聚。星动无极统计的199家核心企业中,海淀区有111家,北京经开区有29家,研发、创业和总部资源的集聚特征十分明显。
但当商业航天进入批量生产和持续交付阶段,产业对城市的要求开始向工程端延伸。
火箭需要总装厂房、发动机和结构试验能力;卫星需要AIT、环境试验和批量生产线;核心部件需要解决一致性和供应稳定性;企业从样机走向批产,还要建立可靠性验证、质量管理和公共试验体系。
这些能力建设周期长、资本投入高,对场地、设备和持续任务量都有更高要求。它们共同构成了商业航天最"重"、也最昂贵的一段能力。
北京近年的产业布局,正在补上这一层工程能力。
海淀继续集聚总部、研发和技术资源,经开区—大兴则承接更多制造、试验和工程设施。随着产业进入批量生产和持续交付阶段,北京商业航天的空间分工也开始变得清晰:研发和总部资源集中在海淀,厂房、产线、试验条件以及公共工程平台更多向亦庄、大兴等区域延伸。
火箭大街是其中一个缩影。它承担的功能已经超出一般产业园区。对进入工程化阶段的企业来说,公共试验、可靠性验证、测运控和工程服务等能力,直接影响研发成果能否进入真实任务,并进一步形成稳定交付。
从这个角度看,北京近年补充的,是商业航天最昂贵、也最难在短期内形成的一段能力:把研发成果转化为可制造、可验证、可重复交付的产品。"变重"的意义,也正在这里。
一家火箭公司注册在北京,并不意味着发动机研制、总装、试验和发射都要在北京完成。实际上,北京企业已经形成跨区域的制造、试验和任务协作网络。
对北京来说,更关键的是把研发、资本、供应链、工程验证和任务组织连接起来,形成持续运转的产业体系。
产业早期,企业数量本身就能反映一座城市的活跃度。但走到今天,仅看企业名单,已经很难判断真正的商业航天竞争力。需要观察的是型号能否稳定复飞,卫星能否按批次交付,核心部件能否进入持续采购,试验和公共平台能否被反复使用,卫星应用能否形成稳定付费。
这些指标正在成为衡量产业成熟度更直接的依据。北京商业航天正在"变重",背后是一场产业阶段的切换。

